鱼缸泡澡

桂冠从他的头顶扯下来,被扔在了沙漠里。

【南韩组】Mirror Mirror on the Wall

友情向。

不是一个会让人感到开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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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南始终怀疑化哲敬是不是患有什么语言障碍。她极少见到有人能像化哲敬那样安静,要不是南之前听到过化哲敬说话,她甚至会相信707特殊任务大队招进来一个哑巴。

她那时刚从丘将军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南的个性无论在哪都能给她招来麻烦。她还在接受特种作战训练的时候就和丘将军起过不小的冲突,到了南真正加入707,丘将军几次找她谈话,两个人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上次队内联合演习时,南尝试使用了她才写出来不久的程序:一个能够骇入任何电子设备的逻辑爆弹。她的实验很成功,演习场一时间被PDA恼人的噪音炸开了锅。南原本期望着她所在的那一组能借此打破先前的最佳攻坚时间,却没想到同组的人也被打乱进攻节奏——他们同样过于缺乏面对类似场面的经验。

演习最终在一片混乱中迎来结束,丘将军大发雷霆。他指责南破坏了部队里的纪律,甚至威胁南,他将向上级提议,重启对南的社会背景和性格的评估,以便决定她究竟是否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丘将军的威胁差一点就成了真。是演习后的几份相关报告救了南。几位指导员一致认为,南的发明或将为未来执行反恐任务提供一种新的思路。针对南的二次评估计划不得不被无限延期,丘将军还是在一个午后把南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南疲于应付像丘将军那样持有老派思想的人。她走在通往实验室的走廊上,决心暂时把有关丘将军的事抛到脑后。她需要一些喘息的时间,好让自己能放松下来。南仍然很感谢在她仍隶属第9空战特战旅的时候,美国指导员给她的建议,要她尝试加入707特战营。尽管她不得不付出得比以前更多,才能让丘将军,以及其他一些老顽固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思考着新程序还有哪些不足,一边匆匆往前迈步。她走得太急,也太专注,以至于当南意识到有人同她一样,正打算走过转角,他们两个几乎只差一点就撞到了一起。

南向后退了两步,才看清来人是与她同组的化哲敬。

南会对化哲敬有印象,一部分原因是他在队内,乃至整个707特战营都很出名。化哲敬是南在正式加入707之后听到过的第一个名字。与她同寝室的人对于南能够被分派到和化哲敬一组感到羡慕万分,就好像人人都知道化哲敬有多优秀,能够被编入他所在的小队则成了一种实力的证明。但等南再细问起关于她将来的队友,她收获到的却总是几句含糊其辞,没人说得清化哲敬显赫口碑的背后到底还有什么故事。直到南正式与化哲敬见面,后者的沉默让南多少明白了个中缘由:化哲敬不单单是个内敛的人,他还把自己变成一个幽灵,放任所有人的视线穿透了他。这是南最一开始对化哲敬的评价。

让南真正注意到化哲敬的,则是因为他是演习时唯一一个跟上了南进攻节奏的人。PDA响起的时候,南看到化哲敬几乎与那声音一同开始行动起来,他翻过一组障碍物,直接把躲在后面的人判罚出局。尽管他们两个从演习开始到结束都没有任何直接交流——化哲敬似乎有意保持着与所有人的距离——但在南内心的某一角落里,她仍对化哲敬当时的表现心存感激。而这也许就是当南发现化哲敬准备前去,正是她刚刚离开的,通往丘将军办公室的方向时,南决定出声提醒化哲敬的原因。

“丘将军现在极很可能心情不好。我可得祝你好运。”

南原本没指望她的话能得到什么回应,化哲敬少言寡语已经成了队内的一种共识。所以当化哲敬停住脚步,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两秒,才像是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谢谢,就不怪南会露出一副惊讶的面孔,特意绕到化哲敬面前与他对视。

“原来你不是个哑巴。”南在把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她似乎不太礼貌,“我的意思是,你几乎不说话。”

回应南的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化哲敬错开了南的视线。

“我只是想谢谢你在演习时候给予我的配合。要是这对你造成了什么困扰,我向你道歉。”

“你的小道具做得很棒。”——南还没来得及公布她为病毒取的名字,化哲敬仍没有看向南,“很高兴能与你合作。”

化哲敬说罢,立刻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南注意到他把两只手臂抱到胸前,她一时间有些闹不清,化哲敬会这么说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他只是想打发南离开。

“好吧,谢谢你。那就下次见。”

令南没想到的,她很快迎来了与化哲敬合作的机会。丘将军要化哲敬去找他,就是为了把一套新开发出来的装备交给化哲敬试用。ERC让化哲敬越发像个不曾存在的人。南亲眼看着化哲敬从监控中消失,就像她小时候去看的魔术表演,不同于魔术师需要一块足够遮挡住身形的天鹅绒,穿戴整齐的化哲敬仅仅把面具扣在脸上,就能做到魔术师才能做到的事。他甚至比魔术师做得更好:化哲敬会杀人。

南被指派参与ERC的调试工作,她一直从第三代跟进到第五代。随着化哲敬对装备理解得越深刻,他们两个坐在一起讨论改进方案的时间就越长。化哲敬往往仍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南却不必再把心思花费在思考化哲敬如何看待她的问题上。她多少参透了这便是化哲敬的本性,有时也会为此感到高兴:至少化哲敬不会对她的个性提出任何评价。

他们两个的友谊在化哲敬的寡言中诡谲地发展壮大了起来。南会在入夜后去自动贩卖机取两瓶禧滋*,要是南抽不开身,这份工作就交由化哲敬来完成。南也同时在为她的逻辑爆弹做改进。她优化了操作程序,在化哲敬的建议下加入对PDA的二次骇入功能。逻辑爆弹专利申请下来的当天,刚巧赶上农历新年*。南决心翘掉工作,拉着化哲敬去看烟火。那是他们的关系到达顶峰的一刻,南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这一点。但在当时,她正忙着说服化哲敬答应和她拍张合影。

南后来会退出改进ERC团队的理由很简单:丘将军不喜欢看到南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南在被通知卸任前就已经从团队名单中除名,丘将军显然不想在这方面和她有过多纠缠。化哲敬比南更早知道这件事,他没做任何表示,像接受其他任何一道命令一样接受了丘将军的决定。南第一次对化哲敬感到无话可说,她从丘将军办公室走出来,看到化哲敬正准备进去。他脸上还贴着医用棉垫,手里拿着任务报告。南试图和他对视,这场景像极了他们在走廊上相遇的那次。化哲敬避开了她,南仍站在原地。他们僵持了几分钟,南在确信她得不到任何回应后才离开。她故意撞了一下化哲敬的右臂,直到南走远,化哲敬也没有想好要是他该说些什么,那些话究竟用来对南道歉,还是安慰她不必太难过。

社交对化哲敬来说始终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难关。他从出生就被教育要慎言慎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被视为与他的生死挂钩,而更多时候,那关乎的甚至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命运如何。

环境要求化哲敬恪守沉默的准则,抛弃对他人和对自我的忠贞。化哲敬接受了这份驯化。他清楚自己最终能活下来,只是因为他有踏在用其他人血肉铺成的道路上前进的觉悟,哪怕这其中也包括了他的血亲。他不能说话,不能哭,不能提问。化哲敬在成长到能够理解这些行为背后意义之前,就已经通过反复的实践,把这一教条化作本能,烙进了灵魂深处。

他从没幻想过有人能够理解他经历过什么,甚至正相反,化哲敬希望所有人都能把他锁死在视野盲区,被彻底遗忘。这让他感到舒适,就像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转醒,天幕尚被泼墨般的漆黑笼罩着。四周一片寂静。化哲敬只能模糊分辨出躺在他不远处的,他父母休息时绰约的身形。没有枪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灯光。化哲敬只在那些转瞬即逝的死寂中寻得过安宁。

大部分时候,他也确实如愿以偿。南韩同世界上其他发达国家一样,把效率视为最高美德。人们只会被喧闹和舞台灯光吸引眼球。化哲敬意识到只要他保持沉默,不必付出更多,就会被遗落在他们身后。哪怕在707特战营,他的战绩斐然,却仍很少被人作为谈资提起,更别说是与他亲近。

化哲敬没有想到南会主动和他攀谈。他在演习时的举动只是为了抓住时机,做他需要做的事。化哲敬的行动往往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指示,他习惯面对突发情况,更重要的是如何规避风险,达成目标。

化哲敬下意识的举动似乎被南误读为是对她的支持。他没有解释的打算,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对南的话予以回应。化哲敬在南正式加入707之前就听说过她。丘将军并不信任像他这样出身的人,但也明白化哲敬不会把对他所说的话泄露出去。丘将军在化哲敬面前斥责南的不服管教,化哲敬则在暗自为南的特立独行感到惊讶。

丘将军为他描述了一个,与化哲敬所接受过的教导完全相悖的形象。尽管那其中夹带着不少丘将军的个人偏见,化哲敬仍从其中窥见到一个土生土长的南韩人,是如何奢侈地挥霍化哲敬不曾拥有过的自由,并为捍卫这一权力而不断争斗的。

化哲敬尝试把他与南的交流解读为是他对南的天性的鼓励,一个贫瘠的人对一个富饶的人的支持。但现实生活不总是能像化哲敬从电视里看到的故事那样,一旦在某一时刻结束,就永远不会再有后续。他和南会因为一件装备而被联系起来,也是化哲敬始料未及的。丘将军在某一天突然向他询问,ERC的装置体验如何,化哲敬就对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有所预感。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南在被调离之后,能和化哲敬接触的机会就少了很多。身在707的每个人都很忙。模拟演习,日常训练,各种突发任务接踵而至,化哲敬反倒因为能够避开南而松了口气。他始终忘不了南最后看向他时候的眼神。化哲敬有时回想起来,会发现那眼神与一双被他和他父亲遗弃在丛林中的类似。化哲敬的母亲在意识到,她不得不被放弃,留在丛林中等待死亡的判书降下后,也曾久久地凝视化哲敬。化哲敬在二者中间寻到几分共鸣,他曾依靠逃出丛林避开他的生母,再到后来,化哲敬借助防弹面罩做着同样的事。

那一年在707特战营发生了一件不得不提的大事。代号“虹彩”的国际联合反恐部队向南韩方面提出邀请,允许两名特勤干员加入其中。化哲敬通过了选拔,成为第一个被确认合格的候选人。原本按照选拔规则,第二个人选也应该在不久后公布,但最终的结果迟迟没有消息,直到几乎是化哲敬奉命准备前往英国的前一天,一份清单才被贴出来,排在化哲敬之后,格蕾丝·南的名字赫然于纸上。

化哲敬又被叫到了丘将军的办公室。

那时距离南得到“鬼怪”(Dokkaebi)的称号已经有些时日。南的逻辑爆弹把每个在演习时与她为敌的人搞得烦不胜烦,有一天化哲敬听到有人把喜欢无休止恶作剧的小鬼与南联系在一起,很快这个外号传遍了707特战营,南欣然接受,丘将军则同以往一样,把这个称号视作是南又一次叛逆的铁证。

化哲敬见到丘将军的时候,这个年过半百的南韩人正背对着办公桌站在窗前。他的声音里饱含不加遮掩的厌恶,不出化哲敬所料,结果公布之前,对于南被编入候选人名单一事,丘将军不比化哲敬知道得更多。南似乎找到了某种绕过丘将军的手段,说服更上层的人,允许她的加入。对此丘将军不是没有提出过抗议,但他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一决定。丘将军不想轻易放过南,并且坚持相信或早或晚,这个定时炸弹将在他的权力无法触及到的不列颠岛爆炸,让整个大南韩为此蒙羞。丘将军要求化哲敬监视南,定期向他汇报南都做了些什么。化哲敬接下这份差事,丘将军说话的语气让化哲敬依稀回忆起在他仍很小的时候,每个下午他都能听到的广播。

主体要求人民保持忠心,并鼓励他们相互揭发。

他们坐上飞机,短暂的飞行之旅把化哲敬和南又联系在了一起。全封闭式客舱内,没人再给他们下达命令,安排行程。两个习惯了高强度生活的人一时间被搁置,停在万里高空之上。化哲敬意识到他们有了难得的空闲去重新面对彼此。他对于修复他和南之前破碎的友谊仍抱有迟疑,丘将军的命令横在化哲敬和南中间,化哲敬明白他的一部分被因此永远的留在了南韩。他手里拿着同样能把南铐牢的枷锁,化哲敬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在南试图与他对视的时候点头附和,表示他正在听。南谈起他们减少联系之后,发生在她身上的一些趣事。南睡着之后,化哲敬帮南要来空调毯,搭在身上。直到飞机降落在赫里福,化哲敬明白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他跟在南的身后走下飞机,把他们抵达英国时,见到的第一个阴霾天留给了他自己。

彩虹小队在他们到来之前已经颇具规模,化哲敬在真正参与进训练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就明白了这里对南来说的意义重大。来自世界各国,最精英的一批人汇聚于此,头脑、力量、经验上的交锋被提到首位,官僚主义成了他们这群人最后才需要关心的问题。南在研讨营结交到一批新朋友,和化哲敬两人间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像南从丘将军办公室冲出来的那个下午,透着令人尴尬的失望和恼怒。似乎一切都正变得越来越好,化哲敬不愿意破坏这一切,他尝试把监视朝着训诫的方向转变,用更温和的方式去调和南与丘将军之间的紧张关系。南对化哲敬的态度从一开始的亲近到警觉,最后索性变成视而不见。化哲敬对此多少有所预料,他的决心构成了他行动的主要动力,化哲敬并不担心失去他与南之间的友谊,他一心只想让那副枷锁生锈。

事情在他们从南韩飞回英国的路上有了转变。发生在Mok Meyok塔的营救行动刚刚结束,那是他们加入彩虹小队之后执行的第一次任务。已经改良到第七代的ERC  运转良好,配合南的逻辑爆弹,他们把任务完成得顺利又高效。化哲敬在离开前奉命返回707总部,他做完汇报之后直接被专车带到了停机坪。南坐在直升机上,两手抱臂,一副等待多时的模样。

化哲敬接过耳机戴好,直升机机翼发出的噪音立刻减少了一多半。回程所花费的时间似乎比化哲敬记忆中的还要漫长。南偶尔会开口,向化哲敬问询ERC-7的升级情况。化哲敬照实回答,他们很快就聊完了能聊的所有细节。

一阵不寻常的死寂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化哲敬把视线投向海面。夕阳落下时的波光粼粼像是镀金一般。海平面隔开了灿烂光辉的穹幕和黑暗晦涩的深海。到处都是冰冷的,直升机机翼卷起的风旋冽冽作响,不列颠半岛从不远处的海岸线冒出来,沉默着越发迫近了他们。

他们就快要回去了。

化哲敬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南在叫他的名字的。他收回目光,望向南的双眼,又立刻越过她。南没有立刻继续她的话语,化哲敬选择了等待。

“我知道丘将军给了你额外的任务。”南微微往前倾了些身子,化哲敬感受到她的目光,却只是把腰背挺直。他们僵持了一会,随着直升机抵达英国境内,掠过一座又一座都市建筑,南率先恢复了坐姿。

“你一直在监视我,对吧?”

南的声音里夹带着少许电流音,灌进化哲敬的耳朵里。他听到一些转瞬即逝的磕碰声,像是在嘲笑化哲敬先前的天真。他自诩是个合格的藏匿者,在火车上,在哨岗,在安全屋,他都以缄默保持自我。贫瘠的黑夜蒸煮他的喉舌,化哲敬发明了一种办法,把所有需要被遮盖的都扔进这沸腾中,与他自己一同被熔化,铸成另一副百毒不侵的模样。化哲敬本以为即使是那副枷锁也不会幸免,哪怕需要更久的时间,才够化哲敬独自消化这苦果。但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它就爬了出来,盘踞在化哲敬的身上,告诉化哲敬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会让南误会得更深,以为他在跃跃欲试,想把南也绑架到他的苦难当中。化哲敬意识到,他始终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南能够明白,不仅仅只有南在捍卫着她的个人自由。

化哲敬失败了。他沉默得太久,久到足够让他的行为被曲解,被拆分,再重新组合成除了其本身之外的任何模样。

他应当为此做出辩护吗?

化哲敬没有说话。

直升机停靠在停机坪上,漫长的飞行在隆隆的轰鸣声中迎来结束。南跳下直升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化哲敬直等到机翼不再转动,才跟在驾驶员身后走下来。他走在通往寝室方向的走廊上,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化哲敬本以为他只是患上了感冒,洗过热水澡之后,他带着满身的水气跌回床上。到这时他的额头已经开始发烫。化哲敬从抽屉里拿了一些药,灌进嘴里。困意很快袭了上来,他本想躺回床上,趁着药效睡到天亮。但他翻来覆去,有一阵身体变得空空荡荡,仿佛浮在半空中,却仍是醒着的。化哲敬没有办法,只能把床单,枕头和被子铺在地上,自己躺上去,蜷成一小团,背靠到墙上。

他总是会在失眠的夜晚这么做。化哲敬父亲的死在他的脑海深处烙下一个诅咒,让他时时忆起他们在楼顶,他父亲跳下去之前他们看向彼此的最后一眼。失去国家,失去信仰,再然后失去大半的家人才换得的这份短暂安宁没有带给他父亲以救赎,反倒让他患上另一种绝症。他们的逃跑生涯把男人耗空,他曾想从化哲敬的身上寻到安慰,但化哲敬的沉默反而时时提醒着他,他抢救出的仅仅是一副稚嫩的躯壳。这躯壳现在向他索要一个灵魂,他却同化哲敬一样贫瘠,给不出任何赔偿。亏欠感和一种作为幸存者的惶恐压垮了男人,他从生的悬崖边跌落下去。

化哲敬不明白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一声钝响里,陷入久久的失眠。化哲敬开始怀念他们仍在逃跑的日子,万籁俱寂,尽管时刻都需要绷紧神经,以便在最快时间内做出合适的反应,但化哲敬仍能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平静夜晚陷入酣睡。他怀念那时争分夺秒,对睡眠的饥渴索取,而他也往往能如愿以偿。化哲敬在某一天午夜过后,终于因为失眠而精疲力竭的时候,手攥着被子一角,下意识走向墙角,像他躺在安全屋水泥地上,倒向丛林湿地里那样,蜷成仿佛在母胎时的形状,他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昏迷般的熟睡中。

惊醒化哲敬的,是从PDA里发出的一串噪音。化哲敬熟悉这音律和节奏,他在与南的数次合作中都曾借助这一优势占得先机。现在这声音袭击了他自己,化哲敬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他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原地发颤。化哲敬明白这是来自南的报复,但他又怪不得南。化哲敬被要求如此,他像一面镜子,把丘将军对南的厌恶映射到表面,南看过去,握着刀的手就变成了化哲敬的。

化哲敬确实伤害过南,在除他以外,每个人的臆想当中。

化哲敬知道南仍保存着他们上次拍的合照,她对改进ERC的事也表现得尽心尽力。南对化哲敬的期许只不过是一份友谊,但即使是这个,化哲敬也给不了她。

他早在未开始逃亡前,就已经被掏空成一具器皿。化哲敬的大多数同胞也同他一样,为了生存不得不背离人性,麻木感知。他们仰赖动物般的本能求生,定居南韩之后,化哲敬读过一些与他有着类似经历的人所写的书,以及发表的讲演。他们中的一些最终以人的身份活了过来,而在那份光鲜背后,仍有大批人在死去。化哲敬发现他很难把自己归于他们中的任何一方。他的选择把化哲敬隔离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让他不仅避开了南韩人的追问,也从他的同胞旁边隐去自己。化哲敬偶尔也会对他的选择产生动摇,但他很少深入去想。旧有的习惯仍在对他加以训诫,耳提面命这个躲在面具后的男人,他想得越多,就越危险。化哲敬最终照单全收了环境施予他的一切,也正是这构成了他的悲剧所在:军队不是社会,而是另一片达尔文主义丛林。他被要求保持个性,失去唯一获救的机会。

南的报复成了化哲敬为他的选择所收获的代价。尚未完全消退的热浪借着吵人的铃音,潮涌般浸满他的大脑。癔病从贝壳中诞生出来,带回他哥哥那具肿胀的尸体,他母亲的那双眼,他父亲曾经高大,又迅速消瘦下来的躯干。他的家庭团聚发生在他最可怕的噩梦里。一根生了锈地铁丝从他们每个人的肩胛骨穿过,把他们串在一起。火车唱着歌,把他们载往最光明处。等在那里的每个人都看向化哲敬,却只有他站在发臭的尸体中间,苍白地赤裸着。

化哲敬在原地挣扎,他几乎是半爬半跌的进到卫生间,扶着马桶干呕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南找上化哲敬,说她决定与化哲敬休战。南表现得像是假装忘记前一天晚上,她黑进化哲敬的手机,让他在深深的疲倦中被惊醒。化哲敬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南的一只手往前伸开,正等着化哲敬握上去。她是如此笃信化哲敬会配合她的新把戏,以至于化哲敬不禁产生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好奇心,要是这个南韩人知道她究竟对化哲敬做了什么,南会不会心生愧疚,还是她会认为化哲敬在哗众取宠。化哲敬还在统一院的时候,被鼓励沟通,用语言去表达个人情绪。可要是没人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要是他们都对和解不抱期望,那么对化哲敬来说,他小心藏在面具下的那部分是否也就失去了被揭露的意义。

这是一个艰难的时刻。早些时候,化哲敬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他嘴里的苦味随着漱口水流入地下管道,化哲敬照镜子的时候注意到他生出了黑眼圈。他的睡眠质量一直时好时坏,南的恶作剧最多为它们添上了几许悲情色彩。只要他不说,就没人看得出来。

化哲敬第一次主动与南对视。他试图找到一个答案,却只看到一双蜜獾的眼睛。他是在BBC的一组纪录片中认识的这种动物。电视里正在展示它在非洲草原捕猎时的模样。画外音讲解它是如何好斗又聪明,能够抵御得住大部分蛇毒,性格勇敢,坚毅,顽强。化哲敬停下继续切换频道,他全神贯注的看着电视里的小东西如何从金钱豹的利爪下逃脱,它的毛皮厚实坚硬,几近一副铠甲,披挂在它身上。操着一口英伦腔的旁白继续介绍,说它是一种离群索居的生物。而它的聪明则被用来自卫,向每个试图靠近,对它构成威胁的人发起攻击。化哲敬终于找到一种适合用来形容南的动物,他记下小家伙的名字,事情发展到现在,那只獾站在他面前,对着化哲敬微笑。

化哲敬把手握了上去,他仍然没有说话。



*禧滋:韩国一咖啡品牌

*农历新年:南韩通常会过两次新年,一次国历新年,午夜烟火齐放迎接新的一年;一次一月底或者二月初的农历新年,更多烟火和庆祝活动再次炒热过年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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