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泡澡

桂冠从他的头顶扯下来,被扔在了沙漠里。

【Bandit个人向】铅 06

是个主要讲bandit的故事。发生在他做卧底的时间段。有jackal和另一个彩蛋人物参与出演。

时间在2007年4月左右。

设定上Jackal这次属于私人行为,所以档案上没有留下任何有关他的行动的信息。

题目取自《毒枭》里的一句话,“他(巴勃罗)有两个武器,贿赂或谋杀(银或铅)”。因为这是个充满暴力的故事所以就只剩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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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前你需要注意的一些事:

1. 为了圆前面的剧情,我添了不少私设

2. 你会发现关于1985.10.8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大部分人的解读都不一样。接受或者关闭阅读,这是你唯二的选择

是的我就是这么独裁

3. 填了一份完结文的写手自我采访问卷,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看。有点类似导演轨(?

→这是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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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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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里亚德从漫长的昏迷中清醒过来,他睁开双眼,视线里被雨水浸泡过的天花板显得比平常还要脏污不堪。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也回忆不起来倒地前发生过什么。里亚德躺在地板上,窗框把从外面泼进来的夕照打散,在他身上切出几道黑色阴翳。里亚德还在想着他现在是在哪里,紧接着一阵铃声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一开始没有理会的打算,只是仍躺在原地,指望着那声音能自己停下来。但很快,里亚德在和铃声的较量中败下阵来,他不得不爬起身,一手按在脑袋上,踉跄着走到茶几旁边关停了闹钟。

里亚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来得及关掉的界面上写着一个酒吧的名字。他开始慢慢记起一些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天的早些时候。

里亚德等在机场大厅,LED屏幕不断滚动播出着最新的航班信息。他看到汉诺威-吕宋的航线一闪而过,半小时后,八个德国人从抵达厅走了出来。里亚德坐在原地没有动,直到他们毫无警觉地从他身边走过。最前面的双胞胎还在拿另一个人打趣。里亚德听到哈扎卡管那人叫路德维希,又在想要嘲弄他的时候改口称他弗莱迪。里亚德记下这件事,在起身跟上去之前又提醒他自己:他来菲律宾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阻止什么,而是查清楚卡尔扎伊兄弟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跟着他们走向出口,看着敦威治的人把他们接走。在那之后里亚德花了多半天的功夫搞清了交易地点。他本想趁着时间还没到,回旅馆去做些准备,结果还没等他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就跌在地上昏了过去。

里亚德匆匆赶往酒吧,他推开门的时候只在庆幸一件事:里亚德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他们。纳赛尔正和一个刚与他跳过舞的女人作别,距离舞池不远的位置上,他看到哈扎卡正低声和旁边人说着什么。里亚德走向空在角落的座椅,侍者为里亚德端来鸡尾酒的时候,敦威治的人和哈扎卡握了握手,哈扎卡指向包间的方向,东南亚人却摇了摇头——他们的交易还没有正式开始。

里亚德为自己的好运感到高兴,他现在有了些许喘息的时间,好慢下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里亚德清楚他不可能直接面对卡尔扎伊兄弟,不仅仅因为那无异于是在自杀,更重要的,里亚德这次完全属于私人行为,他需要提防的除去来自毒贩们的威胁,还包括了他的顶头上司。里亚德必须确保他们不会发现他在休假期间到底在国外做了什么。

里亚德用附赠的纸伞戳弄着杯子里的冰块,他环视了一圈酒吧,目光落到坐在双胞胎旁边的人身上。弗莱迪·路德维希刚被哈扎卡推了一把,为他没有及时接上哈扎卡的话。弗莱迪下意识挡了下哈扎卡,里亚德注意到,哈扎卡表现得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做错事一般,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里亚德被二人间的互动引起兴趣。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之前一直被他认为是个普通跟班的人,也许正是他能找到的最理想的突破口。里亚德有了一个计划,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当地警局的电话。

枪声很快响了起来,里亚德仍坐在原地,直到看清弗莱迪离开的方向后才跟了过去。

他几乎没怎么费力气就把弗莱迪弄回到住所。旅馆前台的人以为他半抗在肩上的人只是喝醉了酒,但在把弗莱迪打晕的时候,里亚德就知道这小子根本一滴酒都没有沾。里亚德不由得有些好奇,哈扎卡对弗莱迪的讳莫如深到底是出于后者的聪明劲,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没有在之后的审问里立刻问出这一点,里亚德清楚他的目标是什么,又该如何达成。至于其他的,他不准备过问太多。这是他在听到弗莱迪说出那个故事之前的事。

他看着眼前这个开始冒汗的年轻人,里亚德把他揪起来的时候,本就没想让他好过。现在弗莱迪能保持住平衡,全仰仗里亚德抓住他头发的那只手。他的肌肉紧绷,为了配合里亚德,身体略显怪异的扭曲着。弗莱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里亚德的食指指腹在扳机上磨蹭,他不禁开始猜测,对弗莱迪来说,末路穷途的滋味尝起来到底如何。

他没有完全相信弗莱迪说的那套,关于他哥哥的言论。但里亚德仍感到很惊讶,为弗莱迪在生死关头竟想出用复仇这种老套的说辞作为挡箭牌。而他面对的人又刚刚好是里亚德·拉米维斯,一个多年前失去至亲,却复仇无果的人。

里亚德又想到他的双胞胎。他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是在推门走出酒吧的时候。卡尔扎伊兄弟在保镖的簇拥下匆忙向着另一个出口逃去。里亚德知道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警察身上,指望着他们能在这次围剿中抓住卡尔扎伊兄弟——又或者说,那才是里亚德最不想看到的场景。他不可能在事后走进警察局,向他们争取亲自审问双胞胎的机会。里亚德仿佛又回到了他加入CNP之前的日子:他谁也不是,谁也不认识。为了调查费赛尔的死因,手握少得可怜的线索,被周围一切赶着向前走。就在当时,里亚德一度以为强压在他身上的痛苦都只会是暂时的。当他把真正的凶手送上法庭的时候,那些他在每个夜晚与之对视的,巨大的悲痛和随之而来的孤注无援都将离他而去。但到了现在,里亚德的裤子口袋里还装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那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行,就是他在这次私人行动中掌握到的,几乎所有信息。

里亚德知道他准备得太过于匆忙,但他别无选择。德国政府对于和西班牙方面联合清剿地狱天使这件事不感兴趣,他们也没什么理由这么做。这样一来,留给里亚德的选择就少了很多,他只能指望着得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找到理由私下接近双胞胎的机会。里亚德也确实得到了,而且这个机会来得如此突然,没等他做好准备,里亚德就被告知,他们将在第二天下午飞往菲律宾。

里亚德再一次被鞭笞,被赶往吕宋,踏在这片土地上。尽管他仍能在东南亚人的名姓里寻到当初殖民时期,他的同胞们留在这里的痕迹,但里亚德在用枪指着弗莱迪的时候,密闭房间里,在被闷得发酵的空气中,里亚德还是嗅到了一个国家对外来者的漠视。

他始终没能逃离那夜晚。过去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里亚德对面前这个被蒙住眼睛的年轻人笑了笑,他意识到弗莱迪是个理想的选择。他活着时候能帮里亚德做成的事要比他死后多得多。里亚德脑子里冒出这样一句话:有些时候,你必须学会与自己的敌人共情。

里亚德决定收回手枪,让弗莱迪继续走在他前面。他的拇指寻到保险栓的位置,还没来得及按下,枪声突兀的响了起来。里亚德看着弗莱迪失去平衡,像个断线木偶一般倒在地板上。他为这一突然的变故大感震惊,里亚德一开始以为是双胞胎找到了他们,却又很快发现,开枪的是他自己。

“……什么?!”

他踉跄地站起身,弗莱迪脑袋上的枪孔里淌出鲜血,染脏了地板。里亚德有些困惑不解,他望了望自己手中的枪,又把视线移到窗外。夕色仍如他离开时一样赤红,他刚清醒过来时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里亚德想不起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他有些烦躁的握紧手枪,仿佛只要他仍拥有致命性武器,事态就不会彻底失控。

但就连这点脆弱的安全感,都在他重新望向倒在地上的人的时候被粉碎了。

里亚德看到他自己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周围的装修风格也不再是他第一次绑架弗莱迪的地方,而是发生在那之后,他找到的第二家旅馆。他的手臂和大腿各有一处枪伤,四周一片寂静。里亚德感到有些缺氧,他张开嘴大口喘息着,汗水塌透了他的衬衣。手枪砸在地面上的轰鸣声引来他的一阵颤栗,里亚德这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松开了握柄。

他现在想起来了:几个小时前,他和弗莱迪在这里争斗,里亚德陷入昏迷,他仍被困在梦里。

四周黑了下去,夜晚降临了。

里亚德站在黑暗中思量。透过EYENOX MODEL III,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脚印呈现在他面前。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去追踪就知道它们分别通往哪里。多年前他穿着脏污的T恤,在这些道路间辗转。这些脚印里铭刻的,则是里亚德疲惫、失措、不安的一整个童年。

他仍然记得自己和费赛尔被人像是踢皮球一样,在不同家庭之间踢来踢去时的模样。他的父母在他有记忆之前就离他们而去,只留给里亚德他的名姓,以及对他血统的模糊暗示。里亚德一开始还会频繁追问费赛尔他们父母的下落。回应里亚德的总是沉默,所以再到之后,即使年纪尚小,里亚德也还是学会了如何恰到好处的避开话题,只是从费赛尔手里接过洗干净的碗碟摆好,或是握住比他还要高的扫帚,把狂欢过后散落一地的垃圾收拾干净。

被寄养的孩子总是怀有一种相类似的惶惶然,他们无法和本就生在屋子中的同龄人一样,理直气壮地以主人自居。即使没人提及,甚至厌弃他们地想法还未在大人们脑海里升起,那些孩子就已经无数次在梦里,或者做错事的时候,把被抛弃的场景演习过无数次了。

他们往前走出的每一步都必须是试探的,小心的,恭顺的。休达在宗教方面表现出的包容没有同样施恩于里亚德的生活,反倒是被遮掩在其后的,对不同血统,信仰之间的鄙夷和冲突跟上他们兄弟二人的脚步,随他们蜗居在各处。他们为了活下去,逐渐摸索出寄人篱下的技法。再到之后,何时发笑,又该在何时停下来,也都被算进应当去计较的一部分。里亚德偶尔会暗自揣测,他后来拥有的,对周围环境征兆的敏感和警觉性,是否也有部分师承于此。年幼的拉米维斯兄弟忍受着无端施加下的压力,只为费赛尔曾在无数个夜晚对里亚德一遍遍许诺,他将带他彻底离开这一切。

所以当费赛尔成年后,又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他攥着法律监护人证明书来找里亚德,要把他接走。里亚德无法从他之后的人生中找出第二个像那天一样万里晴空的日子。费赛尔跑得满头大汗,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为费赛尔镀上一层发亮的金边。

里亚德怔怔地看着他面前多出的一行脚印,朝着远方蔓延开去,没入更深处。他的耳边还能听到兄弟二人隐约的欢笑声。里亚德那时刚开始长胡子,唇边多出一层绒毛。他总是喜欢伸舌头去舔,又很快被费赛尔喝止。里亚德不曾告诉费赛尔的是,他一度把那视作一个转折点,与他的兄弟向他奔来的那一刻并列,排放在一起。他正跨步完成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他们的生活也将越变越好,里亚德会从沉默中被解放出来。他几乎是大笑着迎上他兄弟的。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里亚德视线紧盯着那串脚印,迟疑地朝前迈步。他不敢再接着回忆,似乎只要他这么做了,之后的事就不会继续发生。但他的幻想随着脚印临近尽头而破灭,里亚德看到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仰躺在地上,那是费赛尔的尸体。

里亚德竭力克制住自己,却还是在黑暗中留下一声哽咽。

这就是里亚德与他男孩身份作别时的模样。伴着费赛尔的离去,里亚德被从课堂上叫走,来到停尸房。他看到费赛尔的上半身赤裸着,肚子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几道可怖的伤口,无声诉说着费赛尔的死因。那是里亚德第一次有机会仔细观察一具尸体。休达的日光曾经赠予费赛尔以炽热的身躯和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现在那光泽随着费赛尔的死散了开去。冷光灯下,麦色被灼烧,被燃尽,化做一抔死灰,又被铺回费赛尔的身上,生长成他兄弟新的躯壳。

里亚德吸了吸鼻子,他把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又在手臂发酸之前无力的垂下。他的掌心撞到裤口袋上,引来一阵细小的,金属磕碰的声音。里亚德这才想起来,费赛尔早上给他零用钱的时候,他没有和费赛尔说一句话。实际上,自从一个星期前费赛尔和里亚德吵过之后,他们兄弟二人就很少说话了。

里亚德仍在为费赛尔换工作的事感到恼怒,他那时候刚从蛋糕店出来,拎着为庆祝费赛尔生日准备的蛋糕——用他辛苦打工很久才攒够的钱。费赛尔直到很晚才回的家,而里亚德刚做完他的功课。他是个聪明的男孩,这一点在他接受正式教育之后不久就得到了证明。

他在第一次五月考试里拿到了全A,这对一个小学课程上得断断续续的孩子来说是个不小的惊喜。里亚德还记得他和费赛尔为此好好庆祝了一番,甚至还因为当晚玩得太尽兴,差点害得费赛尔第二天上班迟到。那是里亚德难得看到费赛尔高兴的样子,在他们过上独立生活之后。要赚够足够养活两个人的钱不是件容易的事,生活的压力早早掳走了费赛尔消遣的心思,里亚德也曾想过用自己的方式去帮费塞尔,却总是被他哥哥一口回绝。他知道费赛尔希望他能专心于学业,里亚德答应过费赛尔几次,却还是会逃课出去,找一些不那么在乎他年龄的工作,一做就是一整天。

他们为此吵过不知道多少次,谁都说服不了谁。里亚德最后只得越发小心的避开费赛尔,把整工替换成零工。尽管这让他的工钱少了不少,却也终于换来费赛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相安无事了很久,直到费赛尔推门而入,还不等里亚德把“祝你生日快乐”的话说出口,就狠狠推了里亚德一把。

里亚德被推得撞到墙上,疼痛很快从背部传遍了全身。里亚德知道费赛尔在为什么感到生气,里亚德趁着费赛尔出海的日子旷了不少课,他一直想在费赛尔生日当天送他点什么,里亚德也确实做到了,但代价是费赛尔怒不可遏,为里亚德又一次违背与他的约定。里亚德仍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表现得都很冲动,蛋糕被晾在桌上,一夜过后变得干瘪皱缩。里亚德切下来一小块当作早餐,觉得自己正咀嚼劣质橡胶。费赛尔冷着脸坐在他旁边,告诉里亚德自己决定换一份新的工作,赚得更多,也更轻松。

“这样我就有时间留在岸上,确保你不会再逃课去哪了。”那天早上,费赛尔用这句话代替了他与里亚德的问好。

直到费赛尔死后,里亚德才从带他来的警长那里得知费赛尔的新工作是什么:协助那些试图偷渡的北非人和中东人,安全进到他们的国家里。费塞尔参与的第一次接应就出现了意外。警察发现了他们,并试图驱逐和逮捕偷渡客以及参与者。混乱中,费赛尔被他带来的某个人刺穿了腹部。人们发现他时,费赛尔已经停止了呼吸。而根据后来从移民局得到的结果看来,犯下这一罪行的人早就不知所踪。

里亚德对发生在他离开停尸房之后的事几乎没什么记忆。他被临时找来的律师指引着,签完一系列的手续。政府承诺不收回他们的居所,并且给他足够的保证,好让他在成年前能继续完成学业。里亚德最后拿着签发下来的文件往回走,那是发生在几日之后的事情。他推开门,客厅里仍是里亚德离开时那副乱糟糟的样子。费赛尔换下的衬衣还没来得及洗,它们被丢在洗衣篮里,一根袖管悬在边沿上一动不动。

里亚德站在门口,风从他的背后吹进屋里,又像是在畏惧那片死寂一般,只在里亚德的脚边徘徊。夕阳把里亚德的影子拉长,投在沙发靠背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里亚德与他自己对视,他沉默良久,才迈进屋里,打算把门关上。早就迫不及待想要离去的风帮了他一把,一声轰然在里亚德身后响起。他跟着颤抖了一下,逃也似的跌回他的房间,摔倒在床上。

费赛尔用自己的死与里亚德作别,一并带走了他唯一的依靠。里亚德被淹没在日落后,他的手里仍攥着文件,里亚德却觉得那更像一把在淌血的刀。

他沉默在越发深重的黑夜里,就连海浪的声音也停了下来。要不是从客厅突兀传来的电话铃声,里亚德或许会由着他自己永远弥留在这一刻。他僵硬地从床上爬起来,仿佛才刚刚学会走路一般,脚步不稳地扶着墙走出卧室。他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他要找地东西。翻盖手机被丢在沙发上,屏幕伴随铃声规律闪烁。那上面写着未知姓名,意味着这通号码地主人不希望被人知道他是谁。

被时间遗留在休达的里亚德确实不知道,但身在菲律宾的里亚德却在接通电话的同时,叫出了对面人想听到的名号。

“鹿(BUCK)。我们可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里亚德和塞巴斯蒂安·科特相识在一次跨国联合任务时。那是一次比起平常,跨度要更为漫长和艰巨的任务。他们为此花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最开始,里亚德对塞巴斯蒂安表现得不是那么友好。塞巴斯蒂安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坦诚的对里亚德表示,他是来“照顾”里亚德的。

里亚德当然清楚,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不论他愿不愿意,都会有越来越多个像塞巴斯蒂安这样受过特殊训练的人来到他身边,与他一同完成任务。这是他能够留在GEO,并继续前去执行任务所必须做出的让步。里亚德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放弃了对找回睡眠的尝试,他也知道,或早或晚,他都将面临在任务中失控的风险。只是令里亚德没想到的,塞巴斯蒂安来到的时间,距离他认为自己需要搭档的时间早了太久。

但随着他们对彼此了解加深,塞巴斯蒂安最终用他的勇敢和真诚赢来了里亚德的尊重。里亚德在他们的相互扶持中看到了昔日里他与费塞尔的影子。他感激于塞巴斯蒂安对他的看护,也向其许诺,将把他视如自己的弟弟那般照顾。塞巴斯蒂安在当时只是笑了笑,只有里亚德才知道,他的这份许诺里,到底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绪。

“对,我知道我在冒险,但我不得不这么做。鹿,这是为了我哥哥。”

他们的谈话仍在继续,里亚德在把他来菲律宾的消息发给塞巴斯蒂安的时候,就猜到塞巴斯蒂安会打电话过来。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把对方当作自己最牢靠的后备选项。里亚德也曾想过,如果费赛尔还活着,他们会不会也如同现在,里亚德和塞巴斯蒂安这般无条件的信任着彼此,但这注定是一个得不到回答的提问。里亚德只任由这个想法停留了一秒,就匆匆把它埋回了脑海深处。

“好吧,我答应你,晚上十点以后我会待在旅馆里,直到早上六点再出门。宵禁时间,你满意了吧?”

里亚德听到对面传来一声轻叹,他几乎想象得到,塞巴斯蒂安一脸无奈的样子。里亚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在互道早安和晚安后挂断电话,里亚德把手机丢回到桌上,房间里重归宁静。在这份孤独中,里亚德突然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一种被抛弃感。

他仿佛又回到了1985年10月8日那一天。里亚德斗志昂扬,踌躇满志地走向目的地。自费赛尔死后,里亚德从没放弃过追寻杀死他哥哥的凶手,事情进展到今时今日,里亚德终于只差最后一块拼图。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取回来。

里亚德几乎把他的一切都压在了这上面。他为找到凶手到处奔波,在住所地墙上挂满他搜集来的线索。里亚德的梦里越发频繁地出现相互纠缠在一起,错综复杂的红线,淌着血,把他拉拽向终点处。里亚德一度相信当他到达的时候,他将站在费赛尔曾站过的位置上,面对费赛尔曾面对的人。到那个时候,里亚德就可以放下他手中的刀刃,与他的兄弟作别了。

但命运再一次和他开了玩笑,当里亚德把他偷听到的证词和之前得到的信息拼凑在一起,他才迟钝的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被误导,为一个与真凶同姓同宗的人牵着鼻子走。

费赛尔的鬼魂在里亚德身旁发出一声叹息,为里亚德的不值,也为里亚德彻底的失去了他。

那天晚上,里亚德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他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堵墙的面前。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已经养成了只要一回来,就把收集到的新线索添加上去,或者整理之前的情报是否有所疏漏的习惯,而现在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望着天花板发愣。经年的潮气在天花板与墙壁构成的三角区筑起墨绿色的巢穴,贴过一层又一层的墙纸被渗进来的雨水泡得发胀,卷起边角,露出藏在更深处的灰黑色水泥面。费赛尔的样貌随着墙纸一同被剥落,在里亚德尚未察觉的每一分每一秒,逐渐离他而去。等他再望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既来不及告别,也来不及追回,就已经被推向了更远处。

里亚德的夜晚伴着无事可做的空虚感降临了。那是他第一次窥见失眠的模样。伴着闷热潮腥的味道渗进他的毛孔,在他的大脑里生根,成了里亚德此后人生中,最忠实的伙伴。

39岁的里亚德站在门口,与17岁的自己对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里亚德几乎在这一不动声色中窥见了他真正的模样:一个残喘在梦魇与现实夹缝中间,虚假的幽灵。他感到一阵悲哀。

弗莱迪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把他从回忆中拉拽出来,又把双胞胎的死讯带给他。里亚德不禁开始寻思,他匆忙赶赴菲律宾之前,有没有想过他将在这里遭遇到与之前同样的窘境。

他本期望着能有所的,却还是不得不在德国人简单一句话的时间里,从又一条道路中间退回来,退到他当初所站的岔路口,准备重新开始。

熟悉的疲惫感爬上他的肩头,但里亚德知道,他不能现在就倒下。

里亚德别上门锁,转过身,两手举过头顶,走到弗莱迪面前。

 

里亚德再一次转醒,他注意到自己躺在床上,受伤的手臂和大腿都被做过细致的处理。里亚德有那么一会仍不敢确定他是否回到了现实,直到他看到塞巴斯蒂安推开门走了进来。里亚德抬起仍完好的那只手和他打了声招呼,注意到里亚德恢复意识,塞巴斯蒂安表现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你可算醒了。”

“我昏过去多久?”

“差不多快两天。我坐上飞机的时候还在想,你会不会在我赶过来之前就已经自己恢复意识了。”

里亚德被塞巴斯蒂安的话逗笑。塞巴斯蒂安又告诉里亚德其他一些事,包括他和德国人的通话,以及在那之后,从西班牙打来的另一通电话。

尽管里亚德已经做好了他要为此挨骂的心理准备,但当听到塞巴斯蒂安模仿他上司的声音,把对他的威胁转述给里亚德的时候,里亚德还是用手捂住脸,夸张的发出一声哀嚎。

他们两个又胡闹了一会才安静下来。里亚德感到放松了不少,他看向塞巴斯蒂安,发现塞巴斯蒂安正等着里亚德开口。

“你对弗莱迪——弗莱迪·路德维希,那个德国人怎么看?”

“那八成只是个假名。而且有鉴于他真的救了你……”

塞巴斯蒂安没有把话说完,但他们两个都知道,他后面会说什么:他很可能和里亚德,以及塞巴斯蒂安是同一路人,只不过是为德国服务。里亚德想到他这几天的经历,一时间说不好他遇到弗莱迪算幸运还是不幸的事。

“不管怎样,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塞巴斯蒂安。要是没有你,我的下场可能会更糟。”里亚德决定暂时不再深究,他转移话题,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道。

“不用客气,里亚德。”加拿大人的回答真挚又诚恳,“但要是再来一次,你还会为了同样的理由,去做同样的事,对吗?”

里亚德选择了沉默。

“菲律宾最近不算安宁,我和你上司说的是,人总有倒霉的时候。你下次选择去哪度假的时候,最好再慎重一点。”

“谢谢你,塞巴斯蒂安。”

“要是你真的觉得欠我的,那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请我喝酒吧,里亚德。”

“这么说你准备回去了?”

“我只请到了三天假期。”

“可真够短的。”

“而且还都浪费在了赶过来救你这件事上。”

他们相互握了握手,没有再说话。里亚德意识到,现在差不多到了分别的时刻。不仅塞巴斯蒂安,就连里亚德自己也必须赶在今天结束之前回去。他已经在菲律宾耽搁了太久。

“别了,塞巴。”里亚德说。

“别了,兄弟。”塞巴斯蒂安说。

塞巴斯蒂安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里亚德一个人。他望向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又很快朝向地面俯冲下去,消失在里亚德视线外。里亚德走下床,把装在口袋里的纸拿出来,仔细地撕成碎片,丢进了垃圾桶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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